我尚未完整地读过战国思想家的作品，但从一些现有的研究来看，这些思想家大多有平等思想，支持君主专制。墨子、孟子、韩非子虽然互相攻击，互不相让，然而他们关于人的平等、以及君主专制的思想却几乎是一致的。墨子说“兼爱”，即平等的爱。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同样有平等思想。战国思想家似乎不是很热爱自由，庄子的自由只是他个人的自由，并不存在公共自由。这些思想让人联想起托克维尔对18世纪法国哲学的评价。托克维尔深刻分析了18世纪法国哲学的成因，并断言18世纪的法国哲学并不包括很广泛的公共自由，而非常热爱平等。18世纪的法国哲学家们几乎都热爱中国的专制王权，因为在欧洲还找不到一个类似中国那样的让他们心醉的专制政权（注1），而战国的思想家们则去古史里寻找，他们根据自己学说的需要，仍意描绘古史，把古代社会描绘成天堂般的国度，而他们天天接触的那个时代、那个社会——战国却被认为是个地狱般的国度。
我想，战国的思想家大概和18世纪的法国哲学家怀有相类似的想法。在战国，贵族力量已经大为崩溃，所有的国家都想吞并对方，用君主专制的方式统一海内，荀子甚至说了“海内一”这样的话，而在那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夏、商、西周基本上是一种封建体制，天子与蛮夷、诸侯与诸侯间虽然屡有战争，但那些战争多数属于报复性质，并不存在想要吞并对方的想法。武王伐纣，仍旧立纣子武庚，只是由于武庚和东夷、淮夷的叛乱，周公才把周人的势力封建到东方。南征的昭王、穆王把周人封建到了江汉流域，但并未实行专制，南国虽然姓了姬，却仍处于自治状态。
西周晚期，两大军事集团逐渐形成，即以楚国为首的南国集团和以晋国为首的中国集团。楚熊渠南征江汉的时候，倒是灭了不少小国，这是春秋兼并的前奏。到了春秋时期，不断出现兼并，并且有时大国兼并小国以后，也不重新封建，而是在被兼并的小国原地建立郡县，派官吏统治，从那时起，君权便开始不断加强。战国时期各国都作了一系列的改革，这些改革或多或少的都包括了限制、打击贵族权力的内容，其中商鞅在秦国所作的改革最为彻底。
这样，历史的走向便凸显出来。一个人人都可能改变身份的社会——例如秦汉，在西周，身份是依靠血统确定的，平民和农民是没有资格成为贵族的，世袭贵族也不会成沦落。在秦汉，取得贵族爵位依靠的是战功，而不是出身。的确秦汉社会远较西周社会来的平等，商品经济也更为发达，但是毫无地方自由，也没有西周贵族的自由，君主专制是那样充分。
井田制也许在历史上并不存在。这个制度带有社会主义色彩，因其有关土地公有的思想，不排除是儒家的一种理想社会的产物。
在贵族权力和封建制度保留比较好的楚国点燃了反秦的烽火，但最终不敌刘邦。战后汉武帝后致力于打击贵族和诸侯，最终商鞅取得了全面的胜利，开创了延续至今的中国专制制度。
在历史上，由于中国专制制度暂时性的弊病，产生了无数次农民起义。但这些农民革命既然因为专制制度暂时性的弊病而生，也因这些弊病的暂时消失而亡，于是专制制度便不断地在中国重新建立，又再度毁灭。
注1：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 旧制度和大革命（L'ancien régim et la révolution）第三篇 185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