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次大战结束到苏联倒台的几十年中,美国大力增强它的武力,它在全世界各地进行各种干涉,美国政府把它这样作的原因,说成是为了抵制共产主义的扩张和保护美国的安全。受了美国宣传的影响,一般人也都这样相信。鲁宾逊说,其实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在书的开头他就节录了在1948年时美国国务院政策计划部主任的一段话,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 这样说:“我们的人口只占世界的6.3%,但我们拥有世界 50%的财富,因此一定会招来嫉妒和不满。”他接着说:“我们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真正的任务是,推出一个可以允许我们能维持这种不平等的优越地位的策划。”鲁宾逊认为,凯南的话说明了即使是在冷战时期,美国的军事和外交政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要抵制“共产主义的威胁”,而是要保卫美国作为世界霸权所能享受的利益和权力。(Robinson, 第1页) 长久以来美国为了它本身的利益,在世界各地支持独裁政府是众人所知的。美国从早年支持蒋介石来对抗中国的解放,到二次大战后它用军事干预和经济援助支持了众多独裁政府——菲律宾的马科斯、南韩的李承晚、南越的吴庭艳、智利的皮诺切特以及尼加拉瓜的索摩查。美国中央情报局又颠覆了多少个由人民合法选出来的政府代表——伊朗的摩萨台Mohammad Mossadegh,危地马拉的阿本兹Arbenz,智利的阿连德Allende,厄瓜多尔的罗尔多斯Roldos。这些还只是少数的几个例子。长期以来,美国在世界各地颠覆合法选出来的政府,安置情愿作美国傀儡的军事大独裁,并给予这些独裁者大量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包括动用中央情报局协助这些独裁政府或是公开出兵支持。 美国侵略越南战争失败后,在拉丁美洲面临各方面的挑战。智利民选出来的社会主义总统阿连德直接威胁到美国在该国的经济利益,美国的中央情报局将阿连德谋杀后扶植了它的傀儡皮诺切特建立独裁政权。接着尼加拉瓜的革命,伊朗由美、英扶持起来的巴列维王朝倒台,美国在世界各地都面对着反对它帝国霸权的直接挑战。鲁宾逊认为,在世界范围内由美国支持的独裁政权也越来越无法镇压它们国内的进步力量,而美国的权力中心也受到国内一波又一波民主运动的威胁。在国内外双重压力下,美国必须要改变它的统治策略,以便一方面应付国内日益高涨的反抗运动,另一方面要维持它作为帝国领袖所必须掌握的霸权。《民主政治的危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版的。 《民主政治的危机》出版后,受到三边委员会推荐的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在这方面的作法有了明显的改变。一方面它并没有放松自己的武力装备,并且随时有可能用武力去征服别的国家;但是另一方面,它的外交政策转变成在世界各地推销民主,到处要求别的国家举行美国式的民主选举。不久前出兵攻打和占领伊拉克,除了谎称核威胁外就是以推翻独裁者建立民主体制为名的。美国帝国主义的实质没有改变,但是它的作法特别是它的宣传却有了明显的变化。美国的“人权民主”宣传迷惑了许多人,以为美国真的有意要协助他们争取民主。对美国“民主政治”缺乏了解,就容易存有这样的幻想。 鲁宾逊就三边委员会的这份报告对美国外交政策产生的影响作了分析。他说,这份报告认为对待第三世界的人民就像对待小孩一样,需要用坚定的手段。但是坚定的手段并不一定要靠独裁政治,因为独裁政治不见得很有效。事实上,更有效的是利用民间社会组织的宣传,来给人灌输一定的想法。目的是要达成一种上面所提到的“管制式的民主” 又可以称为“低强度的民主”(low intensity democracy)。其实他们所提出的民主就是一种由权力统治中心设计和布局的民主。要达成这样的目的就要在民间组织内活动,也就是要在(由美国设计的和资助的)民间组织 (或称非政府组织,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s NGOs) 中——像工人运动组织、妇女运动组织、青少年运动组织、农民运动组织中,传播有利于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用这些所谓民间社会内的组织来与一些真正要挑战权力中心的群众组织对抗。事实上,这样的作法就是要控制和利用民间组织来宣传统治者的意识形态。结果是蒙蔽了一些热心参与运动的人,使他们接受了统治者的意识形态。 鲁宾逊认为,这种民主并不是要人民参与治理国家,或者让人民在当政者决策经济或政治的过程中可以发表意见。他们所讲的民主就是一种由权力中心设计和布局的,但是看起来像是有民间参与的民主。鲁宾逊把这样的政治称为“多头政治”。他说,在过去的三十年中,美国对别的国家的控制就是用新自由主义来重整它们的经济,在政治上则是用“多头政治”来加以控制。 鲁宾逊对这些机构如何在落后国家推行这样的民主进行分析后说:“他们的目的就是在被美国干预的国家内复制出与美国一样的权力结构,作法是培植与美国利益相符合的现存政治党派和组织,如果这样的党派和组织不存在的话,就从头建立一个新的类似的组织。除了少数例外,作法上是在这些国家里扶植当地的精英来成立一些民间组织(NGOs)。这样作的目的是借着这些 NGOs 去和当地的广大群众组织竞争,以便化解真正在民间建立起来的群众组织的力量。”(Robinson, 第105页), 美国政府根据这份报告的建议相继作了各方面具体的改革,以便应对这份报告所指出的危机,其中包括建立了两个对外推销“民主”的机构——国家民主基金会和民主促进处。其实,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对它如何在世界上巩固它的霸权已经有相当多的经验。二次大战结束后到越南战争时期,美国在国外的政治工作一向都是由美国中央情报局主持。到了越南战争之后,美国新出现了一批对政治工作有经验的专业人员,这批人认为国外的政治工作应该从中央情报局独立出来,这样可以使国外的政治工作更为有效。事实上,中央情报局暗底下作的颠覆工作仍然继续,但是在此之外又加上了公开的有合法性的各种有利于美国维持霸权的政治活动。 1983年在美国里根总统的任期内,美国的国家安全局 (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 NSC) 成立了国家民主基金会(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NED) 这个组织。国家民主基金会常被宣传成是一个独立的私人机构,但事实上它是直接隶属于美国国务院之下,它的经费完全是由国会拨款的。国家民主基金会的工作是在世界各地推销美国式的民主政治。除了国家民主基金会这个组织之外,美国国务院在1984年又成立了民主促进处(Office of Democratic Initiatives, ODI)。成立这两个机构的目的都是要“帮助”落后国家建立民主政治。国家民主基金会的活动比较不公开,而民主促进处着重于公开的政府与政府间的交往,像“协助”一些国家来改革它们的司法系统,训练这些国家的国会会员,以及在落后国家选举时派遣审判委员前去监督等。这两个组织又通过其它政府部门(像商业部、美国大使馆)和民间组织(像工会中的AFL-CIO的国际部,和学术及研究机构)来进行工作。这样的作法主要的是为了要模糊政府机构与民间组织的界线。 鲁宾逊用具体的事实说明了近二十多年来,美国为了维持它的霸权在外交政策上所作的改变。美国除了武力之外更加强了用非武力来达成它的政治目的。他在书中详尽地说明了美国如何在第三世界国家(他用菲律宾、智利、尼加拉瓜、和海地为例子)一方面由着资本用新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来全盘重整这些国家的经济结构,另一方面,美国帝国主义采用了与新自由主义相配合的“多头政治”(polyarchy) 来巩固这些国家的统治阶级。这些国家的统治阶级除了在经济和军事上依靠美国的支持,连在国内它们如何能持续地统治也要靠美国来策划。“多头政治”就成了维持美国世界霸权主义策略中的重要一环。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上面所提到的四个国家外,鲁宾逊在书中还叙述了美国在南非如何用扶植当地的一些所谓民间组织来影响南非的政治,还有如何协助东欧前社会主义国家的资本主义改革和前苏联的解体。 长期以来,美国在南非都是支持从殖民地时代延续下来的少数白人政权的统治,而南非的白人仅占全国总人口的10%。1969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当政时,在一份国家安全研究委员会的第39 备忘录 (National Security Study Commission Memorandum 39)[4]中,清楚地写着要长期与少数的白人政权结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非洲人国民大会(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ANC) 这个政党还被美国称为恐怖组织。即便ANC的领袖曼德拉 (Mandela) 被关在监狱里,但是在他的领导下,ANC 组织仍然领导着被压迫的黑人作经济和政治斗争以求解放。当群众运动力量逐渐扩大,并得到世界上正义力量的支持时,少数白人的政府再也镇压不住了,美国在这时要南非政府与ANC妥协,1989年曼德拉被释放出狱。由曼德拉所领导的运动要求政治和经济的解放,这时美国就在南非积极展开了它的工作来影响南非的政治。1985年到1992年间,美国的国家民主基金会(NED) 在南非展开工作,它援助南非黑人精英建立起来的一些组织,像商人协会、工会、教会组织、教育组织,还给予南非黑人贷款来做生意。美国这样做是为了培植南非黑人中温和派的力量,以此来孤立激进派的力量,在非洲国家国会(ANC) 中制造分裂。虽然1994年曼德拉当选总统,但是他并没有实权,他只能放弃他早年所坚持的经济纲领,纲领中包括将南非的矿业、银行业和一些垄断企业国有化,以此来解除少数白人垄断南非经济的状况。但结果是,在政治上南非有了黑人总统,经济上仍然是由少数白人控制。南非贫穷黑人的生活状况每况愈下,再加上艾滋病的蔓延,南非人的平均寿命年数从1990年到现在减少了十三岁。 [4]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 是一个由南非黑人组织的政党,目的是要争取南非黑人在经济上和政治上平等。在中国大陆被译为“非洲人国民大会”,简称为“非国大”。 另外有关前苏联与东欧国家,鲁宾逊的书中节录了泰晤士报 (Time) 中的一段话:“在1982年的前半年,美国开始了它一项五个步骤的计划来搞垮苏联经济、搞坏苏联与华沙条约中苏联附庸国之间的关系、以及迫使在苏联帝国的内部改革。美国加强国防武力的装备使得苏联无法与美国竞争,美国暗地里在匈牙利、捷克、波兰各国鼓励改革运动,并以华沙条约会员国是否愿意采取自由市场经济和政治改革为标准来给予它们财力上的援助,更用禁止给苏联提供西方和日本的技术来造成苏联在经济上的孤立,同时加强利用自由广播(Liberty Radio)、美国之音(Voice of America) 、自由欧洲广播 (Radio Free Europe)来向东欧国家人民传递美国给他们的信息。”(Carl Bernstein, “The Holy Alliance,” Time, 1992 年 2月 24日,全文第 28-35页,此段在第 30页。)在苏联倒台之后再来读这一段话,值得我们深思和引为警惕。 在1984年到1992年之间,国家民主基金会和其它相关联的机构在全世界109个国家内展开类似的“推销民主”活动。其中在非洲有三十个国家,在亚洲有二十四个国家,在中欧和东欧(包括自前苏联独立出来的共和国)有二十一个国家,在中东有八个国家,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有二十六个国家。由此可见,美国用“推销民主”来扩大它的影响力和稳固它的霸权的活动规模之大。 约翰•福斯特(John Bellamy Foster) 是一位常在《每月评论》发表文章的作者,后来做了这份杂志的主编。福斯特给鲁宾逊的书写了一篇书评(MR, 9/97)。在书评的开始,福斯特这样说:“一般人常认为新自由主义 (Neo-liberalism) 是一种纯属于经济的哲学,包括从极端保守的哈耶克和一些其它二十世纪的(包括一些芝加哥学派的)经济学家,这些经济学家们尝试着为一种比亚当•斯密 (Adam Smith) 书中所写的更能自我调节,无须国家来干预的市场经济的合理性作辩护。但是很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了解与新自由主义经济配合的政治部分的重要性。” 特别是在苏联倒台之后,美国在意识形态的工作上倍加努力。没有几年的时间新自由资本主义的理念就占领了全世界,像民主促进处(Office of Democratic Initiatives, ODI)和与它合作的各种组织,包括美国的最高学府的知名学者,在塑造新意识形态上采取了攻势。它们除了用学术讨论会和文化交流的方式扩展美国的影响力之外,更在很多国家推举选拔精英到美国最有声望的大学接受教育。 就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利用墨西哥无力偿还外债的机会迫使墨西哥全盘采用新自由主义的政策改革它的经济结构。这时墨西哥统治阶级中出了一批新贵,这些人都是有钱人和有政治势力人家的子弟,他们不但受了高等教育而且曾在美国留学。到了八十年代初,这些精英在美国学的一套新自由主义经济正好为墨西哥改革所用。(Krugman,第 41-42 页)八十年代中期墨西哥总统米格尔•德拉马德里(Miguel de la Madrid)开始了一连串的改革,就像美国前任联邦储备银行Paul A. Volcker所说的,墨西哥的改革是非常彻底的,它的政府卖掉了大批的国有企业,降低了进口关税,取消了许多进口管制,也取消了对外资的限制。继Madrid之后萨利纳斯(Salinas)当选总统,上任后他重用一批在麻省理工学院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MIT)经济系毕业的精英来治理经济。在这批新人执政下,墨西哥完成了改革,萨利纳斯与美国谈判,为签订《北美自由贸易协议》(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NAFTA)做准备。 除此之外,美国政府更将最保守的芝加哥大学经济系的毕业生安置到一些国际金融贸易组织,像国际货币基金和世界银行去担任重要职位。芝加哥大学的保守大师弗里德曼 (Milton Friedman) 对八十年代保守思想的复兴功劳很大,他不但常被一些落后国家的当权者邀请作为经济改革的顾问,而且他的桃李满布第三世界,他的学生往往都在这些国家中担任重要职务,因此他可以通过这些学生来影响这些国家的经济和政治。 总的来说,这些年来美国成功地用推销“民主政治”来维护它在世界上的霸权,但是愈来愈多的人认清了美国的企图与伎俩。鲁宾逊的书用很多实际资料对美国的所作所为进行了精辟的分析,值得我们仔细研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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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者按——正如我说曾经在myspace当中讲到过的,日本是一种没有自由的民主社会,我把这种政治制度叫做“大寡头政治”。在民主时代,社会信仰的源泉是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意见(托克维尔《美国的民主》),于是那些政客便很擅与把自己的意见伪装成多数人的意见,以控制人民思想。这样的做法无疑十分高明。而且,民主社会的这种信仰源泉还有个特点,假如明明多数的意见是错误的,只有少数人是正确的,那么多数也必然要逼迫少数人服从他们的意见。这不是说服你接受他们的意见,而是给你强大的精神压力来压服你。因此要造就一个没有自由的民主社会实际上是极端容易的。
另一方面,只有联合的力量才是自由的力量。一个社会无论如何民主,只要这个社会的成员无法有效的联合起来,这个社会便仍是一个虚弱野蛮的社会。而美国所兜售的所谓“民主”,恰恰就是这种虚弱野蛮的“民主社会”。
实际上,只有美国人民自己能有效的联合起来罢了。我不止一次的谈到过,世界上只有两种社会,第一种是美国人建立的社会,另一种是美国以外世界上所有民族建立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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